浮图关 第1节(2/2)

冬过了，年来了，去了，逃婚的陆诏年被一帮汉逮回公馆，从此大门不二门不迈。

自打这架钢琴的主人离开后，家里再没现琴音。

两个女孩在轿里玩闹，忽然却见轿停来了。

夫人同陆老爷大吵，那跛脚少爷久病缠，他家舅舅是黔东南大军阀，能助推陆家在云黔的军火生意，这桩婚本就是为了生意，本就不该结！

又绿止了声，担忧：“小，平日里老人都说叹不得气，今天是你大喜日，这可千万……”

陆诏年掐住又绿的话，“你真是我祖宗，我嫁都嫁了还要听你唠叨。”

脚夫和邮差常往陆家送信，陆诏年每回都让女用去接信，可从来没有寄给她的。她渐渐地不盼了，就等着嫁人。

公馆里的日一切照旧，人们唤陆诏年小，备专门的午茶，呛的、甜的、冰镇的悉数奉上。怕陆诏年乏闷，大少请戏班到家里来唱曲儿。可无论如何，陆诏年为婚事休学在家已有一年半载，心底早就厌倦了。

可是嫁了人，从此就没有牵挂了。

陆诏年叹息，“过了今晚，你就不能再叫我小啦。”

冯清如描眉抹，发髻盘，着一袭丹士林布旗袍，窄领衬得脖颈纤细。旗袍底藏一双小脚，冯清如走路缓而轻，说话亦然。她把洋伞给用人，招呼又绿去请姨太太。

又绿小心翼翼拨开窗帘，问送亲的汉，“还没到码呢，怎么回事？”

石板路如瀑布般倾泻在峭上，行人熙熙攘攘。穿褂的脚夫抬竿要把那无船可乘的洋夫人送回那红瓦的公馆里去。

陆家不认这回事，还没过江，怎么能叫“克”，可坊间闲话拦也拦不住。家族颜面尽失，陆老爷大怒。两家差人来回奔走，一度恶。媒婆一时也不敢面，到乡躲风。

又绿忌讳的神，提醒：“少爷可都在外边。”

这桩婚不能再结了，即使是城里有脸的人背地里也说，总商会会陆霄逸嫁女，大婚当日陆小克死新郎官。

陆诏年负气：“母亲这不许那不许，就是怕我上街给人看笑话，可我又不怕别人笑话。什么八字，煞，笑死人了，要真是这样，陆家的男人怎么还活得好好的？”

听着又绿唱曲儿，陆诏年把心那气叹了声。

“我、我怎么能是小的祖宗……幺小，你才是我祖宗咧！”又绿又恼又好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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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用又绿比陆诏年些，自小来到陆家工。陆诏年学什么、逛什么，又绿也一样。大哥每回去外地谈生意，会给陆诏年带唱片回来，陆诏年天生找不着调，又绿却有一副好嗓。

陆老爷把婆娘们的丈夫，会馆行二、三、五的爷请来吃茶。四是死，七是劫，袍哥不作四七，如洪门不兴二五。

别人家油灯，陆公馆电灯通明。陆诏年趴在窗边沿，听见陆老爷说：“十六了，该嫁人了。”

前有人谈话，片刻后，媒婆踉踉跄跄跑过来，呼天抢地：“不好啦，不好啦，事了！”

安静的午后，陆诏年无所?????事事，踅至偏厅。光透窗玻璃，细微粉尘飞舞，落在钢琴上。

那坐在南千亩佃田大宅里等着迎亲的跛脚少爷死了。

陆诏年看见她手中的信件，问：“可是大哥来信了？”

后来，董家给少爷找到乡一人家的女儿，结了冥婚。

忽闻一声笑，陆诏年回看见大嫂走来。

外边敲锣打鼓的声音没了，轿里寂寂然。这回绕路去大路了，静悄悄回白象街，陆诏年掀开窗帘角，看见方才喜的面孔变得讳莫如，窃窃私语。

陆诏年没见过新郎，新郎是乡人。南岸沿江是有些商社、使馆，算不得乡，可亲家在比南岸更远的南，纵使坐拥千亩田产，对这位城里的小来说，不过荒蛮之地。

过东门，送亲队伍骤然停，却不敢将喜轿落地。

陆诏年瞪大睛，又蹙眉：“我已经不这么叫陆闻恺了！”

*

陆诏年不觉得自己可怜，虽然人们都这么说。那跛脚少爷才可怜，还不到二十岁就死了。

“大少。”又绿颔首。

报上早有登告，陆家千金与董少爷大婚将开筵三天三夜，先办中式，再回城里办西式，邀各界名权贵。请柬、捧甚至烛台等琐屑一应乃大少亲自办，可见陆家对这桩婚事的重视。

陆诏年连轿外的光景都懒得看，拿红盖扇了扇风，说：“又绿，唱两句曲儿吧。”

瞧又绿快哭了，陆诏年反而笑起来，“快多叫我两声。”

喜轿是去是留，男人们拿不准主意。夫人遣人来话，立即把幺小送回家。

陆诏年委屈过，迷惘过，还有对家人莫名的愧疚，都教炎天气捂化了。

*

嫁哪人家。可这么闹，让街坊邻居看足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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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使神差的，陆诏年打开琴盖，弹来音节断续，并不用心。又绿站在后边，给她摇蒲扇。

冯清如笑：“你小哥哥来家书了。”

陆诏年捂了捂嘴，忙作揖：“关二爷在天有灵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