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(2/2)

小厦屋里静静的，风得窗纸嘶嘶嘶响。四妹稍微抬起，看一桌旁椅上的客人，心中一惊，连忙低，是那样一个人呀！黑红脸膛，两条好黑好重的眉，一双黑乌乌的睛正盯着她的脸。她突然想到一块铁，一块刚刚从砧上锻打过的发蓝的铁块。她想到这人脾气一定很，很倔，很“俺屋人多，家大，成分也不怎么好”四妹终于听到了对方的一句话，实实在在，净说他家的缺短之，人多而家大，是女方选择对象时的弹嫌疵，人都想小家小吃小锅饭，成分就更是重大障碍了。可这些问题，四妹早就知，已经通过了。她没有吭声，等待对方再说，第一句话就给她一个印象：这人实在一句话后，客人又沉默了。四妹心里一转，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搭腔，没对他说的话表示态度而顿生疑窦了？要不要赶表白一？“我对你没意见”四妹想搭腔表白的想法顿时打消了。她想笑，几乎有忍不住，就用一只手捂住嘴，不致笑声来，令客人难堪。刚刚说了一句话，第二句就表示“没意见”了，是太急了呢？还是太老实了呢？老实得令人可笑。啊呀！四妹的脑里顿然飞来一团乌云：这小大概是个傻瓜儿吧？二姑前几天曾经给他说过一个真实的笑话。杨家斜一个姑娘跟临近村一个小伙去背见，谁也不好意思开，呆坐了一袋烟工夫，那小伙忍不住了，就要开，他想拣一生中最有趣的事说给姑娘，显示一自己的见识，想来想去，想到了他舅舅领他在西安动园看过一回老虎。他想，姑娘肯定没见过老虎，用老虎镇一镇她，就说：“我见过老虎嗜！比犊还还大！你见过吗？”姑娘一愣，俩人谈婚事，关老虎事呢？小伙得意了，说：“咱俩一结婚，叫俺舅把咱俩引到动园，再看一回老虎”姑娘瞅着那个得意忘形的傻傻样儿，心里起疑雾了。正在姑娘心中纳闷叫苦的时候，小伙突然站起来，耸起鼻，左嗅嗅，右闻闻，随之就释然傻笑起来：“怪事！我说这屋里今黑怎么有一香味儿？原来是你上香”姑娘一听，吓得蹦屋，丢媒人和陪她去的老婶，一气跑回杨家斜来。四妹听了二姑说的笑话，笑得肚疼。现在，她似乎有一不祥的预兆，前的这位小伙，活脱就是那位用老虎吓人的傻爪儿。她瞧一他，他低着看着自己的手，不开。如果他继续说话，她就可以一步观察他的成，如果他就这么坐去，怎么办？四妹拿定主意，要引逗他说话。“你今年多大咧？”“二十二。”“你在哪儿念过书？”“初中刚念了一年，就停课闹革命了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就回吕家堡了。年龄小，队里不准去上工，我就割草挣工分，到年龄大了些，就跟社员活。”她不问了，他也就不说了。看来不是瓜呆，四妹的疑雾消散了。他是害羞呢？还是那号不说话的闷葫芦？她此刻倒是希望他能问她什么，可他依旧不开。“你还没说对俺有意见没？”他大约只关心这一句话。四妹心里又有想笑，决定不立即正面回答他，逗一逗这位得魁梧壮大的汉，看他会怎样？她说：“我至今连你的名字都不知，能有什么意见呢？”“噢！我叫吕建峰。”他红了脸，解释说“我是说你愿意不愿意”“你好急呀！”四妹说。客人腾地臊红了脸，更加局促不安了。刘红现在门，把她和他又叫回上房里屋。刘红眨两：“话短叙，夜短，明日还都要劳动。现在，你俩见也见了，谈也谈了，三对六面，只说一句话”屋里静声屏息。“我没意见。”吕建峰先说了。四妹立即觉到所有人的睛都盯着自己了，终大事就这样定了！一旦定了，甭说结婚后离婚，订婚后要解除婚约也不光彩哩！她对他现在说不上什么，说不上缺也说不上优，没有什么能促使她迫切地要求与他结合，甚至没有什么能促使她急切地说“我没意见”的话来。她终于没有说话，只是。“好！顺顺当当，大家喜。”刘红一拍手，从凳上来，站在屋中间，宣布说：“扯布，定亲！”得到了最满意的结果，刘红领着吕建峰和他大嫂，走院，消失在村朦朦的月光里。姑婆也很满意，兴致地拍着四妹的脊背，发着叹：“新社会多好！先见面，再说话，后嫁，心里踏踏实实。俺那会唉！直是了人家厦，盖一揭，才亮宝”四妹觉得，毕竟比姑婆那会儿好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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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和那个陌生女人异常客气的拉话声，心儿又慌慌地弹起来。难挨难捺的等待中，四妹听到二姑唤她的声音。四妹走厦屋，略停一停，就朝上房里走去，踏门坎，一眺见电灯坐着四五个人，她就端直盯着介绍人说：“刘叔，你来咧！”刘红哈哈一笑，立即站起，指着一个坐在条凳上的小伙说：“这是吕建峰，小名三娃。”那小伙也羞怯地笑笑，忙低了。四妹心里扑轰一，其实本没敢看他。刘红又指着一位中年女人说“这是三娃的大嫂，今黑你俩要是谈好了，也就是你的大嫂”四妹羞得满脸火烧，忙坐到一边的凳上，浑不自在，也不敢看任何人，其实心里明白，她自己才是别人相看的目标，那个吕建峰就是跟着他大嫂来相看她的。“一回生，二回熟，三回就不要我老刘了！”刘红坐在桌正中的位置上，对着那边的吕建峰和他的大嫂，又转过对着这边的四妹和她的二姑，说着联结两边的话“事也不复杂。新社会，讲自由自愿，咱们谁也甭想包办，让人家四妹和三娃畅开谈。这样吧！四妹，三娃，你俩到前厦屋去说话，省得俺们在跟前碍事，俺们在上屋说话”二姑以主人的份，引着客人和四妹回到厦屋里，礼让客人在椅上坐，倒一杯茶，递上一支烟，客人接过又放，说他不会。二姑看一侄女儿，就走去了。四妹坐在炕沿上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不好意思抬起来。那位坐在椅上的客人，从压抑着的气声判断，他也十分张和局促。四妹等待对方开。对方大约也在等待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