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 往事扑朔(3/8)

自丹田至心脉,自心脉至肩臂,自肩臂至肘弯,便如般涌到。沈凤鸣毕竟是分了心在两手上,只觉忽一大力传上左臂,一时便如要折断般剧痛,手不由自主地一松,手臂顿时被他压倒,他右掌也便击了空。便只一瞬,胜负便分——一瞬,沈凤鸣待抬手,却忽地一惊——已有三只手指牢牢搭住他脉门。

“沈公,够了没有。”君黎声音低低,却定定的。

沈凤鸣自是怎样都没想到自己会一招之差败给这士,心念一转已:“失敬失敬,我实没料到真是藏不手,看来那日我那一撞没将自己撞楼去,走运的实是在啊。”

君黎却知胜得侥幸——真论武功,他未必比得上沈凤鸣,只不过凌厉说了,“三十招之将人唬走”,如今堪堪二十招。这一他哪敢再将沈凤鸣脉门松了,便:“沈公,我不想多与你废话,便只想和你谈个条件,若谈得上,我便放你。”

沈凤鸣哼了一声,“如今我不是落在手里么,提条件,我岂敢不遵。”

“那好,我便直说了。沈公,我便想请你帮我个忙,让我能去得了十一月十五的天都峰之会。”

沈凤鸣面一变,“你怎知——”

“公别忘了我是算命的。”君黎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不要多问,便告诉我,这件事你能帮不能帮。”

“我若不能帮呢?”

“不能帮,你知了我的计划,我便不能在十一月十五之前放你走,那金牌的位恐怕是和你无缘了。”

“嘿,想不到小士竟然也会威胁人了。”

“不敢,这都是那日在鸿福楼上跟你学的。”君黎,“还不止。我现在手上用劲,你这半边不说废了,大半个月血脉不畅不能动总还得到——就算你能逃走,我想金牌的位还是一样要和你无缘了吧。”

沈凤鸣咬牙:“你要上山,究竟有何目的!”

“我上了山,对沈公只有好没有坏。”

“有何好?”

君黎低低哼了一声,“我可以帮你夺得金牌之位。”

沈凤鸣暗惊。“就凭你——你要怎么帮?”

“容易啊,我杀了斯,你就是金牌了。”

沈凤鸣侧目。“你要杀斯?”

“我听说你们一贯不和——可别现在告诉我你其实和他同手足?”

沈凤鸣面踌躇之。君黎说得当然不错,他与斯从来不和,黑竹会中其他杀手,也因他们两人,大致分为两派,说“不和”算是轻了,两派之间,几乎是势同火,似三个月前那次两人分执行任务,都是各带各的,沈凤鸣的人完了事,决计不会去帮斯的忙,反之亦然。而临近金牌杀手落定之时,两人之间虽然面上波澜无惊,其实底的人,暗地里不知斗了多少遭,还有去行刺斯的,斯那里也有来行刺他的——几乎可说得上无所不用其极了。若到十一月十五两人都安然无恙,那么在天都峰上,想必到时候就是两人的一场生死较量。他自己武功比不上斯的凶悍,其实也是愁闷非常,料想斯从来嗜杀,自己若落败,不死也要掉大半条命——所以他才早半个月就来了这徽州城,想先上了天都,去看看是否能作些布置。

“想好了没有?”君黎见他犹豫,便开

“好,我帮你上山。”沈凤鸣回过来。

“真的?”君黎没料他这便真答应了,反心生警觉。

沈凤鸣便自怀中摸一个小小玉扣,握在手上,:“你拿着这个,便可以上山,你松开我脉,我便给你。”

君黎却皱眉。“你右手摸过的东西,我不敢碰。”

“我这碧蚕毒只认活人肌血,传不到玉上,你怕什么?”

“……这玉扣真是信?那——我拿这个玉扣,你又拿什么上山?”

“笑话,谁不认得我,我沈凤鸣要上山,还用得着给人看信?”

君黎一沉。“但我怎知你不会骗我。”

沈凤鸣冷哼:“我还不知你有没骗我呢!”

“这话也对。”君黎将他脉门松了开来,为防万一,还是拿袖遮了手,去接那玉扣。

沈凤鸣并未再有任何动作,只是看着他:“你要杀斯——你知山上多少事?你可想好了怎么动手?”

“惭愧,正想请教。”

沈凤鸣哼了一声,站起。“我如今也还不知他来了没来,不过我准备三日后上山,你若要去,初四午后,在山脚等我。记着将你这士装扮去了,少给我惹晦气!”

君黎站起抱拳:“多谢沈公帮忙了。”

沈凤鸣原是今日来挑衅他,但最后却被他迫得谈了个条件,不免心中不快,心念一转,嘴角微微一动,“不必谢我,有件事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一位貌的白衣姑娘——劝你趁早去客栈瞧瞧,不然我担心她久了——不大自在。”

君黎面微变。“你说什么?”

沈凤鸣不答,拂袖便走。君黎快步追,便要拦他:“你话说清楚,是你将她怎么了?”

沈凤鸣只哈哈哈笑了三声。“我将她怎么了?我说士,我不将她怎么了,你也别怪我,因为——那些都是因为你而已!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空在这里你你我我的,不如先去看看?哦,对了,我忘了,神女有意,‘湘君’无,你不关心她——是吗?”

君黎不曾细想他言之意,只及丢句狠话:“若她真有什么事,休想我放过你。便也顾不上多问,匆匆将东西一收,快步往客栈回去了。”

他闯到堂中,向掌柜的问得“携琴的白衣女”住的是号为“冷月”的房,便径冲上了楼去,寻到了一把推门而。秋葵一惊抬——她只沈凤鸣寻完了君黎麻烦,便又归来,这一段时间不能动不能言语,她不晓得心里来来回回想了多少可怕的可能,而这一声推门声,几乎是她一生中听到的最最绝望的声音。

还好,推门之后来的人却足以将她从绝望的谷底一托上。来的是君黎,他无恙;来的不是沈凤鸣,她也便可以无恙。心煎熬忽然灭去,她泪唰地便落了来,一时都不知是痛还是喜了。

君黎看到她这僵地站在墙边的样,心中一提,大概知发生了什么样事,忙丢背箱跑过去。“你还好么?”

秋葵一时欣喜之,随即冷静,便想起自己这狼狈的样被他看见,登时心沉如冰。外衫被撕落,就这样散在地上,他见了会怎么想?自己脸上那都没法动手去的泪,他见了又会怎么想?而且,她所知的君黎,应该本不会解,那么他来这里,岂不是还要将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再看上一个两个三个时辰吗?

另外一绝望又绕上心,但她随即已经觉到君黎的手到自己咽,气劲一透,间豁然开朗,已能说话来。惊讶之还没及气,他的手又放到她肩上,依着云门劲,顺着脉络将她上被封住的一一冲开。

秋葵滞住许久的血行一恢复,脑一,竟一时无法站稳,整个向后便倒。她轻呼一声,已被一条臂膀在后一接,耳中听君黎轻声:“没事了,你别慌。”

秋葵一天之先后被两个男人抱在怀里,只是这其中的觉竟有天壤之别。不过,不论是谁,她都不愿意被看到自己这般泪痕满面、虚弱已极的模样,在他怀里一沉,她立时觉得不好,聚了力气狠狠将君黎一推,喊:“别碰我!”

但她心大落大起,先是急怒攻心,如今忽然一切松懈来,这一撑的气尽数散了,狠狠一用力之,竟一虚脱去。君黎哪里还能“别碰我”,反只能将她抱得更,才不致让她摔了去。秋葵无力,犹有神智,想要说话,这一气愈发上不来,以致轻轻咳嗽声。

“先别说了。”君黎将她半扶半抱去床靠着。“我看你的伤。”

他也不顾她反对,就了她脉,确定并没什么严重伤,才松了气,抬手查看她的血迹。这一仔细看,他清清楚楚看这是她自己狠狠咬破的,不觉抬起睛,恰遇到她看着自己的双目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

他不知该说什么。他知傲如她,这次遭受到的事,对她一定是极大的屈辱。原本想问她些详,看着她此刻神,他也问不来了——若要她回忆那时境,岂不是要让她再屈辱一次?

但秋葵与他相望,只是呆了一,忽然回过神,猛地站起,恨:“我去杀了他!”只见她拾新衣一披,向外便走。

君黎连忙一闪挡在她前,双臂一抬:“秋姑娘!”

秋葵一站住,怒:“别拦我!”

“你受惊过度,真气有些走岔,好好调息之前,不能再走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,你知什么!若不杀了他,我誓不为人!”秋葵说着,不不顾地便来推他。

君黎占了门,却只是不肯动。秋葵益怒,“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了!”

“我刚才遇到他了。”君黎

秋葵一怔。

“沈凤鸣,我遇到他了。”君黎说,“我那时不知他对你无礼,否则便不会放他走。你若相信我,回我替你去向他讨个公,但无论如何,你不要一个人去找他。”

“我凭什么答应你,又凭什么相信你!”秋葵听他提到沈凤鸣的名字,心中怒火益炽,“让开,不然我真动手——”

她的“了”字还没有说来,忽然气息一,君黎手如电,已将她肩井封住。秋葵不防他会先对己手,刚解了气息还没太顺,现今又被封住,间一咳,一顿,嘶哑:“连你也敢偷袭我!”

“你这个样啊……”君黎叹着。“冷静一好么?”

她的样的确很不好,全然不似平日里冷静如冰、变不惊的秋葵。君黎自怀里取了手帕,她脸上一泪痕,和角殷殷的血迹。秋葵初时还怒而斥他,转躲避,可是到后来,也便知躲不开,竟只能这样由着他来,连话也说不一句了。

君黎细细净她脸,听她已经不发一言,才垂手去,:“现在冷静一没有?我解开你的,你还要往外冲不要?”

“我……我不晓得!”秋葵目光游移着,不敢看他。

“那就是还不能放了你。”君黎收了手帕,将她人一抱,又抱回了床

不知为何,君黎的这举动,却不会令她害怕。这一次的秋葵连半声都没吭,在他把她放后,她才讪讪开:“顾君黎!”

“怎么?”

“沈凤鸣他……没有为难你?”

“他只告诉我你在这里,叫我回来看看。”

“……哼,你不用这样,我知你心里必在偷偷笑我,我……等我找完他的麻烦,我……一定也不放过你!”

君黎一笑:“这次事,也算我不好,若不是跟你争一时之气就走了害你落单,沈凤鸣便不会这么大胆现。”他说着,在床边坐了,“你休息吧,我在这陪你。”

秋葵目光抬起又落言又止,半晌,方:“你便是不肯走,便是要继续看我这狼狈的模样是么?”

君黎开还未曾说话,秋葵又接着:“你以后就可以把我当作谈资,去跟别人说我的丑,是不是?“

君黎开还是没说上话,秋葵再:“就连我师父都没见过我这样难堪的时候,凭什么你要在这里看着?”

“秋姑娘,说够了没有。”君黎又被她得无可奈何起来,若是先前,恐怕就真的要起走了。

“我只叫你休息,你别胡思想可以么?”他说,“你以为我有那么多闲,你的难堪于我,又有什么好看——还当谈资,你倒想得远。我君黎算来算去也就只你一个朋友,就算想说,都没别人好说。”

秋葵嘴微微颤了,转开脸。“谁是你朋友。”

“那就一个朋友也没有。”君黎喟然地也转开脸。

“我……不是那意思。”秋葵申辩了一句,但随即一咬牙,:“还不将我解开吗,我……很难受!”

“你答应我三日之不去找沈凤鸣,我便放你。”君黎

“三日?”

“这三日,我都会留在客栈,但是初四我便要走,也便不了你了。反正我让你答应得久了你也不到,你就答应我三日就好。”

“三日就三日,快放了我!”

君黎只好伸手,解开她的:“你先自己用功调息。”

秋葵自由,一时也真的没了往外冲的意气,便坐好,真的慢慢开始调息真气。功行周天,耗时甚久,不过她也的确舒畅了许多,睁开睛,只见君黎仍然坐在屋里。

“看够了没有!你还在这里不走?”

“都说了不想让你落了单,若沈凤鸣再来,你可不是他对手。”

“哼,我不是他对手,那靠你那三脚猫功夫,又能什么?”

“至少我们两人在此,他应该不敢随意再来欺你。”

“他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呢,我……”

“找他?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?”

“……三日而已,三日后,你休想再拦着我!”

君黎笑笑,“我不拦着你,只是——你决定了吗,几时去临安?”

秋葵一怔。先时君黎说等他半个月,他便会陪自己一起去临安,那时自己面上些不屑之,可是心里早已计划如此了,听他问起,反而有些支吾起来。

“我大约要到十六日回来。”君黎,“若你不急,等我一等。”

秋葵心中一喜,面上却仍是不快之:“凭什么要等你啊?”

“我没你等我。”君黎气淡淡。“只是依卦而言,不想你事。”

秋葵语气一滞,低转开,囔囔:“等就等好了,我原就要在此找那姓沈的!”

君黎虽然话是这么说,心不免有些愧疚之意,因为他真的不知,这月十六,自己能回来吗?若不能,又要怎样跟她说?
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。“你窗都破了,去叫店家给你换个房间。”

“算了吧,也没什么。”

“我说换就换。”君黎少见地很持。

“……哦。”秋葵只好应了,收拾件时,忽然翻到包里什么。

“对了。这有个东西……给你看。”她说着,从行里拿一张对折的纸笺。

“是什么?”君黎伸手来接。

秋葵没回答,只背起了琴向外走,君黎展开纸笺,微微一惊,“你不是说没有?”

“原以为是没有的,但这次回去重新整理师父遗,却发现了,我就抄来了。……有了这个,你应该什么都能算来了?”

“难得你又这么信任我,”君黎笑了笑。“等回我仔细帮你看看。”

“你看了以后,不要告诉我。”秋葵低

“这又是为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总有怕,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命运。”秋葵,“嗯,若是好的,你便告诉我,若是不好,就别说了。”

君黎看了看她,便抬手,将那纸笺还了回去。“你既然自己都没准备好,就别看了,伤你的神也伤我的神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过倒晓得了你的生辰年纪了。”君黎笑笑说。“癸亥年九月,你是秋天生的,加上癸亥的癸——难怪你叫秋葵。”

秋葵忽然气,省悟起女孩的生辰八字,原是极为私密之,只有在定亲时,才会写在庚帖上送到对方家里,而自己竟然就这样送到他手里。不过她本用不着脸红,因为君黎似乎并没在意。他看过的八字男男女女的也不少了,这个,又能有什么特别?

十一月初四,天气晴好,薄雪消,却仍然挡不住卷涌而来的冬寒。就连秋葵也活动了许久手指,才能将琴奏得自如。

忽听敲门,她料想是君黎。他曾说今日上午就要走,如今应该是来个别了。

不料起应门,外面站着的人衣小帽,却是店家伙计,见她的面,便:“姑娘,边上房的那位客官,让我给你带个话……”

“怎么,他已经走了?”秋葵变

“姑娘猜得倒准,他刚走,还让我告诉姑娘,若这月十六他没回来,那就是不准备回来了,姑娘就不用等了,自己去临安,找一位叫……‘凌夫人’的。喏,他还留了封信,说若他没回来,就有劳姑娘帮个忙,带这信给凌夫人。”

秋葵见他递来一信,心中不知为何就一沉,觉得他本就不打算回来了。“凌夫人……?”她喃喃,“凌夫人是谁?”

“哦,凌夫人就是‘凌公’的夫人。”伙计说着摸摸,“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不过那位客官说了,若姑娘问起,就这么答就是了。”

凌公?秋葵心。是那日鸿福楼遇见过的凌公的夫人?她在临安?可是……我也不知这凌夫人住临安哪里啊。她反而心中更觉不祥,翻过信封便要拆看。

“哎,万万不可,姑娘,那位客官特地代了,这信是给凌夫人的,姑娘不能随便看。”

“他……他真要跟我说这些,怎么自己不来说!”秋葵一恨,推开他便楼,径直跑到外面。冷清清的巷没有一个人,一去,虽有淡淡光,但照在一整排的乌檐白墙上,好像整片天空都被映在一灰涩涩的氤氲中。

他刚走。她记得伙计说,“他刚走”。她这两天一直没好意思仔细问他要去哪里,为什么要十几天这么久,为什么又总好像有一刻意掩饰的凝重。原想今天他若与前两日一样又一早就来寻自己,便一定要问得他说来,却不料他就这样不来了。

她沿着窄巷跑到宽街。连宽街上都行人寥落。没有他。已经没有他了。没有那一袍,没有那一个挽起的髻,没有那一破旧的竹箱。四顾何茫茫,本没有自己心里在想着的这一个人!

能让她焦灼的目光微微一停顿的,只是街尾那个穿着黑衣、束起发、斜背着一把剑的行客。也许引她的是他缓慢却定的步,或者——是他有那么一像君黎的背影形。可是没来得及看清,他已经转过街角,消失不见。她心中一空,忽然又低看向手里那用红漆封好的信。

他说十六号会回来。他只说,如果不回来,才要我一个人去临安。无论如何,我都是要等到十六日了。她想着,将那封信,暗暗,秋葵啊,你是怎么了,你在心些什么?你在担心些什么?就算他不回来,又怎么样?

脑中忽然闪回那日沈凤鸣对自己的讥讽——“你在这为了个士黯然神伤”,“而他本对你这心意一无所知”!

不对。她用力一摇。我什么时候黯然神伤过,更怎么可能是为了一个士,这姓沈的本在胡说八!对,沈凤鸣辱我至,我正是要亲手杀了他以之恨,现在三日已过,正好没有顾君黎碍事,我正好去找他一雪此耻,我就不信他躲得到哪里去!

她想到了找沈凤鸣报仇这件事,才总算像是为这十几日的等待寻到了一些寄托,转往客栈走了回去。

只是,正如君黎早就计算好的,她当然不可能找得到沈凤鸣的。三日之,他看住秋葵,不让她有机会一个人寻沈凤鸣麻烦,更换住她的房间,这样万一沈凤鸣再次来扰,自己也会先发现;三日之后的今天,他便要与沈凤鸣上山,直到十五日天都峰大会,沈凤鸣应该都会在他的视线;而这月十五之后,假若自己能活着,便可与秋葵同去临安;万一自己报仇不成死,秋葵上有自己给凌厉夫妇的信,沈凤鸣怕凌厉如此,想来也不敢再对她无礼。

不过沈凤鸣还真的不是他最担心的事,更大的问题却是秋葵要盗琴。卦上说得很清楚,若孤一人,秋葵此行大凶,那封信,当然并不只是防着沈凤鸣的幌。虽然自己是没什么立场去要求凌夫人些什么,但她见信,看在自己已经死的份上,纵然不愿亲自作陪犯险,总也会设法帮忙保护自己这个朋友才是。

不算万全,但已经是他能替她计划的所有了。

午时之前,他已到了山脚。山区风大,呼啸有如呜咽,将他发都了起来。

很少,很少有这样的时候,因为他很少会放齐齐整整分毫不髻,作俗家打扮。他甚至穿了一黑竹会中杀手最常着的黑劲装,想必若混在黑竹会众人之中,远远看来,也就与旁人无异。

但也正因为此,他没法去见秋葵别。托店伙计留话决不是故玄虚——秋葵若看到自己大异平日的装扮,必会心生怀疑,这是他更不想的。

沈凤鸣待过他换装扮,但看到他的时候,还是怔了一。他比君黎到得更早,见他远远走来,原是有些未敢确定是他,待他到了近前,方开讥笑:“原来真是,看不换了一打扮,还真是显得朗清举,品貌非凡啊,无怪乎那一位姑娘会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君黎反手握了背上剑柄,“呛啷”一声就了鞘,更不打话,连个剑都不挽,径直便刺了过来。沈凤鸣右手正着那特质手,见来的并非神兵利,空手便去撩他剑招,上却未停,仍是笑:“哎哟,没想到,‘湘君’大人这回动真的了,要给受了轻薄的‘湘夫人’讨个公来。”

君黎冷冷哼了一声,“你知就好。”剑招愈。他的原意是说自己的确是给秋葵讨公来的,料沈凤鸣心里也该有数,所以更不多言。但沈凤鸣却哈哈一笑:“哎呀,那日还见那位姑娘垂泪抚琴,一转真成‘湘夫人’了?看来那日湘君大人听我一言后,定与她发生了些好事——你怎么不先好好谢个媒,却上来便动手?”

君黎原本不曾细究他话中之意,却听他愈发扯得没边,省过他意来,怒:“你说些什么?”剑意一发,刃尖便挑向他咙。

沈凤鸣单靠一只手已经不敌,左手也加战阵,袖中隐刃一挡,随即一个抬腕,袖箭飞,钉向君黎双肩。君黎对躲避暗心得不浅,步法一奇,形在他两箭之间侧,连人带剑,向他上腹便刺。

沈凤鸣倒也不是避不掉,但见他这式却狠,心中一异,暗士气势倒。他不知君黎知未必真对得过他,所以与他手,必先尽量以气势抢慑场之机。沈凤鸣心念一转,不闪不避,见他剑堪堪刺到,故意站定:“你真要杀了我?”

君黎未料他竟行此险,但自己还真的不能杀了他,将劲一收,形蓦然止住,恨:“你再不闪避,我一招便杀了你。”

沈凤鸣哈哈笑:“家之人,怎会杀人。”说话间趁着君黎形顿住呼变换之际,已向他拍一掌。

君黎顿劲风扑面而来,可是前面自己气势已起,忽然一收招,相当于自己对抗自己的气势,慑场之机便逝。现在呼刚刚调好,纵然全力后避不至于被他碰到,但被掌风吐到,他只觉一轻,向后便摔了去。

这一摔得倒远,他轻飘飘飘了三四丈才落了地,可是落地倒也轻快,并无受伤。君黎心里也是一怔,抬看沈凤鸣,只见他甩了甩袖:“我也还你一次,咱们两不相欠,公平公平。”

君黎心知他这一掌没伤了自己,看似手简单,但托着自己飘了那么远的气劲却拿得恰到好,个中造诣决计不是自己这仅仅修行三个月的人可比。何况,他这手上还了手——若是脱,那便是带毒的掌力了,自己哪有那么好受的。

他也便暂时收手,上前:“我便是告诉你,休要再去寻她麻烦,否则,我……”

“否则你怎样?”沈凤鸣大喇喇张开手挑衅。“你真以为能将我怎样?还大言不惭替她讨公,我还没替她向你讨个公呢。”

君黎抬剑向他一指:“我只叫你承诺不要再寻她麻烦,旁的都是废话!”

“哼,我不过是看不过——那姑娘为了谁黯然抚琴,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?话说回来,你倒晓得替她来‘讨公’,那我问你,你凭什么替她讨公?你是她什么人?”

“这还需要凭什么吗?你对她轻薄无礼,难你还比我有理了?”

沈凤鸣无可奈何的神,耸肩:“算了,我跟你说不清。不过——说到底,我也没将她怎样,是吧?”

“但你可知这于她一个女孩已经……”

“这就是你不对了。”沈凤鸣打断他。“她是女人,你却是男人。她要死要活的,你却该清楚我只是吓她一吓,要是真想对她怎样,早就手了,还得到你捡个囫囵的?还是说——哦,我倒忘了,你是个士,嗯,士……哈哈,大概算不得是个男人吧?”

沈凤鸣说着哈哈大笑起来。君黎并不理会他的挑衅,冷言:“沈凤鸣,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龌龊,你怎么想的,不必安在旁人上。在我看来,她便算杀了你,你也没半句话好说!”

“算了算了,湘君大人,我不想跟你吵。”沈凤鸣皱起眉。“你放心,我对她这样大惊小怪的女人没什么兴趣,也没打算再找她麻烦——这样可以了么?”

君黎听他说了不再找秋葵,才将剑收了,微抬:“上山!”

“我先跟你说清楚,了山,你便不要这么嚣张,若是被人发现蛛丝迹,我可不会保你。”

“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里跟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
沈凤鸣哈哈笑:“原来你晓得了山便要听我的。”

君黎没再理会他。两人过了山,山路却。起初的一段,都是沉默,似乎两人都对于和对方谈有些不屑。

隔一会儿,君黎才先问:“斯到了么?”

“据报是还没有。”沈凤鸣。“不过他这个人历来行踪诡秘,也可能已经到了,却故意隐藏起来。”

他说着,似乎是想起什么,转看了君黎一。“那个玉扣——你记好了,是我这边的人的信斯那边的信应该是个铁戒指,你别错了。”

“你们黑竹会就分你们这两派?若不依附某一派,就不能活了?”

“这个么,也不是我本意。”沈凤鸣摊手。“你以为这样我不累么?不过,倒给了你可乘之机。”

正说话间,前面忽然黑影迭现,有四五名劲装打扮的男沿山路疾奔而来。君黎正自戒备,只听沈凤鸣低声:“没事,自己人。”那四五人已到近前,似兴奋,喜:“听到沈大哥上来的讯号,我们便在这等着了。沈大哥来得真是早啊。”

“放的什么讯号,这倒像是给他的人传讯。”沈凤鸣面不豫。“我来得早,也要告诉他不成。”

那几个人见他不悦,便未敢说话,互相看看。

“来了多少人了?”沈凤鸣似是随意一问。

“还不太多,我们这边大概是二十个,他们的多些,有三十多人了。但斯还未现。”

“还有十天,时候还早。”

“对,都还在布置。沈大哥,这一位兄弟,怎么没见过?”便有人问起了君黎。

“他?新来的。”

“是新来的?我觉得……面熟啊。”另一人却说。

君黎便猜到这人应该是在鸿福楼跟自己打过照面的。自己换了发式装束,变化甚大,但面貌却并没作什么修饰,他们认不自己却觉面熟,毫不奇怪。

“面熟?”沈凤鸣不动声。“既然这么有缘,你倒给他安排个地方住着。”
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那人甚是。“只是兄弟怎么称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