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祝辞鸢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(2/3)

门之前她换了一件米白衣,那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,挂在衣柜里挂了快一年,吊牌都还没剪。

母亲站在门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,她的影在玄关的灯光拉得很。祝辞鸢没有回。她从来不在这时候回。回就意味着犹豫,犹豫就意味着弱,弱就会让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——比如我其实不想走,比如我其实有想留来再坐一会儿,比如我其实有想念你,妈妈,尽我从来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。

“王姨的,你带回去吃。”

“替我谢谢王姨。”

吃完饭她说要走了,明天还要早起上班。这是一个完的借,无懈可击的借,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。母亲送她到门,往她手里了一盒月饼。

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,那张她从九岁睡到十五岁的木板床。床垫很,硌得人腰疼,但她已经习惯了,习惯到换一张床反而睡不着。枕上还残留着外婆的气味,淡淡的,旧旧的,像是某枯的草叶被太晒过之后留的味,混着樟脑的气息,混着老旧木的气息,混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的气息。她躺在黑暗里,睁着睛,听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听隔房间里母亲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——她在和谁说话?在说什么?祝辞鸢听不清楚,也不想听清楚。她还听见院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是邻居家的狗在夜里跑,还是什么别的东西,她也不知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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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是十二月,快到年底了。

母亲打电话来,说家里收拾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,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,要的话就带走,不要的话就让王姨收拾了送人。旧衣服只是一个借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母亲需要一个理由把她叫回去,这个理由不能太重——太重了会给她压力,会让她觉得被迫,会让她产生抵绪;也不能太轻——太轻了她可以轻易推掉,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,可以找一百个借不回去。旧衣服刚刚好享。不轻不重,不痛不,回来就回来,不回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,谁也不会因此伤心,谁也不会因此失望。母亲总是如此的,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让人挑不任何病来,让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。

不知往哪里放的、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觉。八年过去了,这觉从未消失过。

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。八年前的那个夏天,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。那是七月,外婆刚刚葬,尸骨未寒。那时候银杏树还披着绿,光烈得灼人,蝉鸣震得耳朵发疼,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的、喧嚣的、让人不过气来的浪里。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,贴上去很舒服,是那个夏天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舒服的东西。她的着,得像两个桃,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,但她没有再哭。泪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完了,在外婆的枕上,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上,在那个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住的小房间里。

是纸的,上面印着“好月圆”四个金的大字,金粉有些脱落了,蹭在她的指腹上,亮闪闪的。她捧着盒觉到里面的重量,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,黄莲蓉的,或者五仁的,或者豆沙的,王姨每年味都不太一样,但分量总是很足,总是够她吃上很一段时间——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。

她的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,但一个人住是足够的。冰箱里永远只有,偶尔会有一盒吃剩的外卖,偶尔会有一袋切好的果。衣柜里的衣服照颜浅排列,从白到灰到黑,整整齐齐,像是商场橱窗里的陈列。床单每两周换一次,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,叶绿油油的,垂来,在光底晃动。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规规整整,像一件迭好的衬衫,放在柜里,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,但也没有人会把它拿来穿。

十二月的天是灰白的,空气燥,肺里的时候带着一丝刺痛,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在扎。她叫了一辆车,报上地址,靠在后座的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变化。写字楼变成住宅区,住宅区变成绿化带,法国梧桐变成银杏。银杏的叶早就落光了,只剩灰褐的枝伸向天空,像是一群正在伸展四肢的生突然被冻住了,保持着某个未完成的姿势,凝固在半空之中,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冻的时刻。

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冰箱最里面的角落,和一盒过了期的、半块掉的芝士糕挤在一起,起了领居,成了冰箱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。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,但她很少会把它拿来。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,坐在租屋的小饭桌前,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,咬一黄莲蓉,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,外面的夜去。但大多数时候,她会忘记它的存在,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的存在一样。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,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,黄上了一层灰绿的霉斑,像是某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了本来的面目。她把整盒月饼扔垃圾桶里,纸盒砸在袋,发闷闷的一声响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