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(1/1)

崔煜伤势渐得安稳,调养数日已无大碍,便携江筎宁同归博陵郡。

一路车马辚辚,江宴随行左右,将退婚文书备妥,暗自筹谋。

刚至博陵,郡丞李涵着官袍赶来,避开随行侍从,快步至崔煜马车旁,躬身附耳:“大人,穆亲王的亲笔信函已送至衙门,封缄标注紧急,下官不敢耽搁。”

“我去去就来,凡事等我。”崔煜眸色微沉,回身嘱咐江筎宁,即刻赶赴衙门。

陆逸护着江宴、江筎宁至邺国公府。

老夫人听说江氏父女前来,心头欣喜难掩,设下家宴相迎。

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朱漆大门前,府中仆从早已列队等候。

“姑娘,可算回来了!”一道哽咽软糯的声音响起,云燕快步上前,扶住江筎宁的手下马车。

江筎宁心头微暖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柔声安抚,主仆二人情谊尽在其间。

她抬眸望去心里“咯噔”,府门高台上,正立着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。

崔瑾身着一袭湖蓝色暗纹锦袍,面如朗月,眸若星辰,仍旧是温润清贵之气。

他望着江筎宁,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期盼,这两年有余,他日夜牵念,盼着她归来。

“阿宁。”崔瑾柔情轻唤一声,心头激动难抑,迈步走下阶梯,欲将她拥入怀中,一解相思之苦。

他以为,这回她来了,从此朝夕相守,再无别离。

可就在他身形趋近之际,江筎宁却身子微侧,避开了他欲相拥的动作。

她面上拢着愧疚之色,欠了欠身:“瑾表哥,许久未见。”

崔瑾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笑意凝固,不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。

江筎宁垂落眼眸,不知如何面对他,他温文如玉,是极好之良人,这份婚约原是她负了他,亏欠他一片痴心。

江宴拄着拐杖,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来。江茹宁向崔瑾介绍道:“这是我爹。”

崔瑾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心绪,躬身拱手行礼:“江大人。”

邺国公府先前曾收到江宴亲笔书信,只道待归郡后便商议二人婚事,此刻见江宴亲自随行至此,定是为他与阿宁的婚事而来。

“多谢二公子这些年照拂小女。”江宴打量了一番崔瑾,面露为难之色。

“江大人言重了,我当护得阿宁。大人一路劳顿,快请入府歇息,祖母与父亲早已在正堂等候。”崔瑾侧身做出迎客之姿。

江筎宁心绪忐忑搀扶住江宴,迈上邺国公府台阶。

“大人受伤了?”崔瑾见他倚着拐杖,不由得困惑。

“路上不慎摔折了腿。”江宴笑了笑,随口掩过。本是奉旨回京述职,而途遇此等变故,只得遣人先往京城告假,且绕至博陵郡。

正堂里,周老夫人、邺国公、秦氏早已端坐等候,下首还坐着崔琅、崔芙、崔晴等人。

老夫人手持念珠,面色殷殷期盼,叮嘱着:“家宴务必丰盛些,莫要怠慢了江大人。”

人人都以为江宴此番亲至,必是来敲定崔瑾与江筎宁的婚期,只待宾主寒暄已毕,便可商议纳采定亲之事。

崔琅时不时望向大堂外,时过境迁,如今他已没了少年轻狂的那份执念,接受表姐将成为嫂嫂的事实。

厅外传来仆从的通传声:“江大人、江姑娘到——”

见江氏父女二人走进,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,忙朝江筎宁招手:“宁丫头,来!”

江筎宁向在场长辈纷纷行礼,全了礼数后,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。

老夫人满心欢喜,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细细端详片刻,随即目光转向江宴,含笑道:“江大人一路辛苦,可算平安到府了。”

江宴与众人逐一寒暄见礼,邺国公崔渊招呼江宴入座,瞥见他身侧拐杖,关切问询伤势,江宴只说是途中不慎落马摔伤。

“老夫人,国公爷,贸然登门,叨扰府中清静,还望海涵。”江宴落座崔渊身旁。

“江大人客气了,你我两家亲如一家,何来叨扰之说?”崔渊摆了摆手,笑意和煦。

江宴犹豫片刻后,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,递至崔渊面前,正色道:“今日江某登门,一来是谢国公多年照拂小女,二来,是有关姻缘之事,需当众与诸位说清。”

崔渊笑着接过文书,只当是婚书细则,随口便道:“此乃大喜事,本就该早早议定……”

邺国公脸色逐渐冷沉,赫然是一纸退婚文书!他愕然看向江宴:“江大人,这莫不是错了?”

“昔日小女筎宁,曾与府中二公子崔瑾定下婚约,蒙崔家不弃,婚约既定,江家本当恪守承诺。然儿女姻缘,贵在两情相悦。”江宴面色歉然,“小女心已另有所属,实无缘分再与崔二公子履约,今日特来当众作废婚约。老夫知晓此举唐突,有违世家礼数,但事关女儿终身归宿,江某不得不冒昧直言。”

江筎宁低着头,知父亲为她才说出这番话来,此事崔煜承诺过他来处理。可江筎宁与父亲商议了,这件事由江家出面,这是她的决心。

一席话落,满厅寂静。众人皆面露惊色,相顾侧目,不可置信。

“阿宁!”崔瑾如遭惊雷劈顶,胸中悲懑与不甘交织,“你我说好相守一生,怎会陡然生变?你心中之人……究竟是谁?”

他两载日夜期盼,只盼佳人归来,婚约得成,相守不离,如今一朝梦碎,这打击难以承受。

江筎宁身姿温婉立定,向崔瑾深深一拜,语气诚恳而决绝:“此乃我之过,往日含糊其辞,未曾早早言明,对瑾表哥乃兄妹之情。”

“宁丫头……”老夫人眉头紧蹙,痛心不已,“当初你亲口回我,心中之人正是瑾儿啊。”

正当气氛凝滞时,崔煜自郡衙匆匆赶回,大步踏入正堂。

“祖母不必责怪表妹。”崔煜迈步上前,满堂目光霎时间齐齐汇聚在他身上。

崔瑾本就心神大乱,见崔煜走到江筎宁身侧,瞬间豁然顿悟,一股愤懑与委屈直冲心头。

崔煜毫无避忌,当众伸手握住江筎宁的手,二人十指紧扣,掌心相缠,坦荡立于堂中。

“我娶筎宁为妻。”崔煜淡淡道,仿佛这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
崔家人尽皆心神俱震,谁也没料到变故竟荒诞至此。

满室皆面露难堪,神色各异,暗自腹诽此事传了出去,崔家可就闹大笑话!崔煜横刀夺爱亲弟弟,实在是失了体面。

崔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议,世间万般喧嚣,于他而言,无足轻重。

“崔煜,真是你!定是你逼迫阿宁!你强权夺爱,逼她违心退婚,再嫁给你?”崔瑾双目赤红,声线激颤着失控质问。

老夫人怔怔望着长孙崔煜,连连摇头,恍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,怎会如此荒谬。

清冷孤高的长孙崔煜,竟会卷入这般姻缘纠葛,更当众截了崔瑾婚约?

“祖母,诸位长辈,我心中之人,是表哥崔煜。”江筎宁迎着满堂诧异目光,坚定回应道。

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清冷决绝的话语,期盼彻底碎裂,崔瑾觉得天昏地暗,绞痛彻骨,踉跄后退两步。

崔琅见此,忍不住起身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崔瑾,轻叹一声:“二哥,我早就劝过你,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。”

原以为旁人横插一脚,万万没料到抢走表姐心的,居然是向来端方自持的大哥啊。

“大哥,你如此作为,实在不地道!明明也心悦表姐,却偏偏藏着掖着,把府里上上下下耍得团团转,连祖母都被你蒙蔽!”崔琅壮着胆子看向崔煜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。

“崔琅!休得在长辈面前放肆胡言!”秦氏立时厉声呵斥。

秦氏暗自唏嘘,兜兜转转两年多,既然江筎宁心意不在崔瑾身上,勉强联姻反倒委屈儿子,如今婚约作罢,恰好了却一桩心事,于她而言,正中下怀。

邺国公呆立当场,久久缄默无言,震愕又无奈。他深知崔煜性子,但凡决意之事,无人能动摇。

府中人人皆知崔煜不染情爱俗事,今日当众宣告定情,绝非儿戏。

“咳咳咳。”崔渊失去了指责崔煜的力气,此前父子二人争执数次,连家族根基崔煜能全然不顾,更何况是崔家体面。

罢了,由得他去,懒得跟他冲突。崔渊自忖,反正遭受非议的是他崔煜,自己这张老脸眼不见心不烦为妙。

不然还能怎么办?崔渊打不过他,说不过他……更管不住他,倒是太过怪异,他竟肯娶妻了。

崔芙、崔晴与众位姨娘皆是面面相觑,吃了好大的瓜,一时之间全然消化不下,只敢垂首静观,不敢插言半句。

良久,老夫人缓缓平复心绪,目光沉沉落定在江筎宁身上,语气郑重肃穆:“宁丫头,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荣辱归宿。你决意许婚煜儿,可想清楚了?”

“祖母,我愿与表哥祸福相依,患难与共,相守不离,此生无悔。”江筎宁坚决道。

老夫人望着二人紧扣的双手,又见江筎宁心意决然,颔首:“罢了,姻缘天定,强求无益。便委屈瑾儿,退了这门婚事。”

崔瑾满心痴念尽数成空,痛心疾首,再难逗留,强忍心口剧痛,拂袖转身愤然离去。

崔琅盯着崔瑾离去的背影,分不清这到底是大哥强夺弟妻丢脸,还是二哥头顶青青草原难堪,倒真是难分高下啊,嗯,还好他已是局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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